文森雅集

台灣導演李安的「臥虎藏龍」勇奪本屆金球獎最佳導演及最佳外語片，是台灣電影能與國際主流電影一較長短的殊榮。本文擬從欣賞電影所當注意的若干角度切入，分點敘述，引領讀者進入李安的電影世界，一窺其堂奧。

一、 導演：

導演是一部電影的靈魂、他用自己的觀點及電影手法詮釋題材、形塑特有的風格。李安過去的作品「推手」、「喜宴」、「飲食男女」都是社會寫實片。「臥虎藏龍」則是他首部武俠片，卻一鳴驚人。作家鍾阿城曾說過：「欲創造中國文化讓西方人易懂的語彙只有透過兩種元素，一是飲食，二是武俠。」而李安確實是能將此兩種元素運用自如的人。

在「臥虎藏龍」中，李安承傳武俠美學宗師胡金銓「俠女」、「龍門客棧」考究與細膩的導演風格，偏重電影的藝術性，有別於香港名導徐克「新蜀山劍俠」、王家衛「東邪西毒」等重商業性的「科技式武俠」。李安的武俠片展現濃郁的中國人文情懷，他似乎想藉此片進行其「中國文化尋根之旅」：一圓其對玄奇的武俠世界的夢想，對社會環境、文明禮教的觀照，及對傳統女性的束縛與自由解放間的辯證。但他也不忘注入類似其於一九九五年執導的西方式愛情文藝片「理性與感性」(Sense and Sensibility_英國小說家Jane Austen原著)的情慾浪漫元素。難怪「臥虎藏龍」也會令西方觀眾津津樂道，稱得上是中國文藝武俠片的經典之作。

二、編劇：

「臥虎藏龍」改編自一九四一年王度廬於青島發表的同名武俠小說("鶴鐵五部曲"中的第四部)。電影保有原著悲劇性愛情、正邪典型的衝突、及俠義精神的發揮，但「臥虎藏龍」片中不輸近期深受兩岸電視觀眾喜愛的浪漫劇「人間四月天」的文藝對白，更是令人印象深刻。例如：片尾李慕白死前與俞秀蓮的對話：「俞秀蓮：慕白，守住氣，給我一點希望。」「李慕白：秀蓮，我已經浪費了這一生。我要用這口氣對你說……我一直深愛著你，我寧願遊蕩在你身邊做七天的野鬼跟隨你。就算落進最黑暗的地方，我的愛也不會讓我成為永遠的孤魂。」這聲音彷彿是民國的詩人徐志摩與才女林徽音的對白。

三、主題：

一代武林宗師李慕白（周潤發飾）把跟隨其一生的青冥劍交給了貝勒爺，打算退出江湖，沒想到寶劍卻為官家千金玉嬌龍（章子怡飾）盜走。就在李慕白與其密友俞秀蓮（楊紫瓊飾）追尋寶劍的過程中，他們發現叛逆不馴的玉嬌龍及其情人山賊羅小虎（張震飾）那種勇於追求自由及愛情的精神，竟是他們所欠缺的（玉嬌龍、羅小虎正是李慕白、俞秀蓮潛意識的我）。於是李慕白死前放棄了其一生所追求的武當修練境地「解脫得道、圓寂永恆」，而頓悟式地向俞秀蓮表白：「我浪費了一生。……我一直深愛著你！」反度過來說，玉嬌龍也因自己的任性與叛逆、而造成一心想收她為徒的李慕白死於「復仇女神」碧眼狐狸（鄭佩佩飾，片中唯一的邪派角色）之手，方才頓悟式地「改邪歸正」，以墜崖的方式贖罪。                                                                                                                                                                                                          「臥虎藏龍」片中男女主角在追尋「本我」(id)的過程中，經歷「幻滅」(disillusion)、「頓悟」(epiphany)、「贖罪」(atonement)、甚至「死亡」，頗有歐美啟蒙小說(novel of initiation)與古希臘悲劇(Greek tragedy)的味道。

四、對比結構：

李安延續其「理性與感性」一片的風格，試圖以各類象徵式的對比手法(symbolic contrast)形成戲劇張力(dramatic tension)，以凸顯「臥虎藏龍」片中老的一對情侶與小的一對情侶之間衝突與互補。

※李慕白＋俞秀蓮    vs. 玉嬌龍＋羅小虎：

1. 舊人類（壓抑自我）vs. 新新人類（解放自我）

2. 遵循仁義道德（理性）vs. 對自由、愛情之嚮往（感性）

3. 儒家思想（父系威權體制）vs. 反儒思想（反動、創新）

五、場景：

本片全部在中國大陸實地拍攝，江南農村景象、北京古老雄偉建築、新疆草原冰川、塞外大漠風光盡收眼底，非一般片場內所完成的武俠片所能比擬。若干場景的營造尤具意象之美：如李慕白與俞秀蓮在青翠竹林中聊天的那一幕，白色的亭壁和寂靜的風動樹搖襯托下，極簡兒含蓄、禪意十足。片尾玉嬌龍跳崖自盡的那一幕，配合羅小虎曾說過的新疆古老傳說及武當山的虛無飄渺，李安讓死亡呈現某種淒美式的浪漫。

六、武打場面：

與港式武打大量急促的短鏡頭剪接不同，李安用長鏡頭景深的畫面呈現武打場面，予觀者天人合一的觀影感受。實例如：俞秀蓮和玉嬌龍在屋頂輕功飛蹤、李慕白和玉嬌龍在竹林頂對決，在李安的鏡頭下簡直美得像首古詩。而俞秀蓮在鏢局中庭使用各種兵器迎戰玉嬌龍的青冥劍，李安把觀眾拉到京劇的舞台前，頗別出心裁。這些過往罕見的運鏡手法顯示，李安已然開創出武俠片的新風情。

七、武術：

「臥虎藏龍」的武打動作乾淨俐落、不見血光，揉合了東、西方的特色且各有其象徵意涵。觀眾可以欣賞到中國的壁虎遊牆功、武當派的輕功「縱雲梯」，蒙面黑衣的玉嬌龍神似東瀛忍者，而李慕白使劍的方式則融合了西洋劍的意境，碧眼狐狸逃脫時所拖曳的彩帶、更令人聯想到奧運的韻律操。玉嬌龍在客棧與眾江湖人物對戰的那一幕，動作如漫畫、饒富卓別林式的逗趣。

八、音樂：

配合精彩的打鬥畫面，作曲家譚盾如戰鼓般低沉急促的鳴擊牽動觀眾的心緒。馬友友悠遠的大提琴聲似乎在訴說一則古中國的愛情悲劇，令人低迴不已。劇終李玟唱的那首委婉動人的英文主題歌：“A Love Before Time”更增添一份淒美。

｛Vincent Chen, February 2001_中堅月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