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近代英國最具影響力的小說家---維吉妮亞．吳爾芙
維吉妮亞．吳爾芙（Virginia Woolf）是個傳奇性的人物，她的一生因其獨特的個性及文學創作風格，讓無數的讀者為之著迷。最近美國作家麥可康寧漢（Michael Cunningham）根據吳爾芙生平事蹟及經典名著《達洛威夫人》（Mrs. Dalloway）而寫成的小說《時時刻刻》（The Hours）奪得普立茲文學獎的殊榮，而依此拍成的同名電影，除了讓全球觀眾大飽眼福觀看好萊塢三位實力派女星（妮可基嫚、茱莉安摩爾、梅莉史翠普）飆戲外（妮可基嫚還因本片抱走了奧斯卡最佳女主角獎），也掀起了一股研讀吳爾芙小說的風潮。
維吉妮亞吳爾芙1882年出生自倫敦的中產階級書香世家，父親是一位批評家及傳記家，她從小因其父之關係接觸了當時文學界名流而學會希臘文，並在其父藏書豐富的圖書室裡博覽群籍，奠定了扎實的文學基礎。但自幼體弱多病，未能入學接受正規教育，因此全靠在家自學、自由抒寫；相較於學院派的作品，她的小說清新自然、不矯柔做作，更富原創性。 1912年嫁給作家兼記者雷納吳爾芙，兩人共創出版社，出版了她的相關作品。維吉妮亞吳爾芙年輕時，認識倫敦一群知識菁英，結夥組成「布魯斯貝利幫」，談文論藝、激盪創作靈感（電影《時時刻刻》近尾聲時，作家吳爾芙瞞著丈夫逃離寧靜的鄉下，執意回到喧嘩的倫敦，而跟丈夫在火車站發生口角，這一幕令人印象深刻，除了表明作家之自由意志外，也直言倫敦的文人圈才是她心靈的故鄉，因對作家而言：被剝奪創作的靈感，毋寧死!）。
維吉妮亞吳爾芙在英語文學世界裡佔有一席之地。她著名的小說，如Jacob’s Room, Mrs. Dalloway, To the Lighthouse, The Waves, Orlando等，皆充滿內省的觀照：對生老病死人生課題之探討、對女性主義及戰爭議題之思維、對社會階級制度之批判。尤其她那風格獨具的「意識流」敘述手法，更使她引領風騷反抗維多利亞時代橫行的「物質主義」學派。1941年，受憂鬱症折磨的吳爾芙最後卻選擇了投河自盡（電影《時時刻刻》片頭及片尾重覆出現的畫面），揮別這個狂亂的世界（介於一次大戰與二次大戰之間）；但她崇尚自由心智、不隨波逐流的精神卻長存於世。
貳、三部各擅其場的「性別電影」
《達洛威夫人》、《時時刻刻》與《美麗佳人歐蘭朵》三部電影當可一同歸類為「性別電影」（Gender film），三位導演競技展現其對「女性自覺」之關注；當中，《美麗佳人歐蘭朵》的導演莎莉波特（Sally Potter）與《達洛威夫人》的導演瑪琳高里斯（Marleen Gorris）更且都是女性主義者。
1.《達洛威夫人》（Mrs. Dalloway）: 係根據維吉妮亞吳爾芙首部且最重要的同名意識流小說改編而成的電影。劇情是:一次大戰剛結束的倫敦某夏日，葛瑞莉莎（即達洛威夫人）歡欣地準備當晚的盛宴。隨著夜晚的來臨，舊日情人的驟訪，勾起她昔日美好時光的回憶（包括少女時代與閨中密友同性之間的戀情），及省思其與從政的夫婿多年來有名無實的婚姻。此時，她驚覺從未真正為自己而活過。晚宴中，傳來一則新聞（一名為追求心中之幻境但被毉生視為精神異常處置的退役軍人跳樓自殺），觸動其心靈深處之憂戚，頓感其醉心於虛榮浮華的生活，實則枉費一生。（該名自殺之退役軍人寧非是其雙重人格之另一半或其潛意識之自我？）。
2.《時時刻刻》（The Hours）: 述說三個年代、三個女人自我覺醒的故事，她們三人被同一本小說"Mrs.Dalloway"牽引，走上同一道生命軌跡。劇中1920年代倫敦的維吉妮亞吳爾芙是"Mrs. Dalloway"的『作者』；1949年洛杉磯的羅菈是 "Mrs. Dalloway"的『讀者』；2002年紐約的葛瑞莉莎是 "Mrs. Dalloway"的『扮演者』。透過她們三人不同的生活角色、但相同的自由意志表現，導演史蒂芬達德利（Stephen Daldry）展列女性自覺運動的歷程，顯然是對《達洛威夫人》這部小說及電影之致敬吧？
3.《美麗佳人歐蘭朵》（Orlando）: 這部電影是根據維吉妮亞吳爾芙自傳式鉅著《歐蘭朵》改編成的，還原其真人真事如下：吳爾芙41歲那年，結識了小她10歲的英國女貴族薇特（Vita），兩人展開逾十年的戀情，1928年她完成了《歐蘭朵》，獻給這位紅粉知己，（或許薇特也是達洛威夫人的原始典型吧？）該書遂被視為文學史上最長也最迷人的情書。本片的導演藉由主人翁歐蘭朵橫跨四百年的生命歷程、從男到女的性別流動、從貴族到孑然一身的階級轉換，對歷史、性別、政治提出其純粹女性觀點的全面性陳述。劇中歐蘭朵因戰爭的荒謬而沉睡七天，當他甦醒發現自己變成女人時卻一點也不驚訝，此性別的轉變代表女性的覺醒，抗議從中古歐洲至今女性在社會地位上的低賤。結局時,歐蘭朵生了一個女兒, 是否代表女姓主義不止抬頭,還將延續下去？片尾的男天使,應是有意顛覆天使＜女姓/柔弱＞這種傳統想法吧?看完這部片不免要思索：男性特質和女性特質並存的歐蘭朵,會是一個理想的"人"性嗎?
參、超越時空的「意識流」敘述手法
《時時刻刻》、《達洛威夫人》與《美麗佳人歐蘭朵》另一共同電影語言是三位導演承襲原著作者維吉妮亞吳爾芙「意識流」（Stream of consciousness）的敘述手法，引領觀眾跟著片中主角的意識行走，導演運用相匹配的鏡頭，企圖掌握意識瞬間流轉的飄忽與詩意，並藉由象徵物件和感官細節的描繪，幫助觀眾了解片中人物內心深處的思緒及導演所欲傳達的理念。在這種詩意式的電影語言營造下，夢幻與真實、昔時與現今、回憶與當下、意識與潛意識、精神健全與精神不健全等之界線已然不分（卻更貼近現實人生），遂使得做為戲劇最重要元素的「情節」退而居其次；雖增加觀眾觀影的困難度，但觀眾反而有幸能分享小說家/導演之創作經驗。影片中類似的例證不勝枚舉：如在《達洛威夫人》裡不時出現在精神異常的退役軍人面前的戰爭殘酷畫面，及兩個女人不由自主親吻的畫面。如在《時時刻刻》裡談論《達洛威夫人》一書及水流的畫面，皆有其各自代表的時間意義與象徵意涵。又如在《時時刻刻》和《達洛威夫人》裡的花和蛋不僅象徵美麗與脆弱，並具有串連所有被割裂之情節的作用。
此三部電影同時環繞著時間、疾病、創作主題、女性及同志議題，導演企圖心之大，實為罕見。當中，「時間」這個主題尤其是意識流小說/電影所最關注的：此類作品通常顯現客觀的時間（故事主軸）與心理時間（回憶過去、展望未來和眼前事實的描述）之時空交錯、重疊或轉換。如：《達洛威夫人》以女主角一天之內籌辦宴會的瑣事回述其一生的故事，《時時刻刻》以處於不同時代的三位女主角一天之內發生的事情追述三人近百年來的遭遇（以此窺看普世女人的一生），《美麗佳人歐蘭朵》藉著雌雄同體、長生不老的主角歐蘭朵的一生敘述四百年來男人/女人/英國之歷史。小說家/導演精巧地運用「意識流」抽象式的敘述手法捕捉生命本質，展演人生重要片段。這「一天看一生、一人喻眾生」，就像是「一花一宇宙、一砂一世界」一樣，都是極富禪機的意境，展現藝術家異於常人的細膩、慧黠與巧思。
{Vincent Chen, Nov15,2003_中堅月刊}
